文 阿Q（姚家角社区居民）

现在的盛夏酷暑天里，家家户户几乎都是门窗紧闭，大家或坐或躺“孵空调”、玩着游戏和刷着微信休闲。但我并不太欢喜“亲近”空调——怕它不知疲吹拂的风，冰凉得浸润肌肤筋骨。

没有空调的日子里，人们是怎么在夏日里享清凉的呢？躺卧在凉席上的我不禁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儿时纳凉的场景，那是过去上海夏日里一道抹不去的风景，融汇了休闲、热闹、欢愉的氛围，飘荡着烟火气。虽时间将近过去了半个多世纪，但至今想起来仍温馨萦绕。

我家住的大院有十户人家，院里的春天姹紫嫣红、繁花盛开的模样令人惊艳，而接踵而至的夏日，院里则是另一幅光景——缠绕竹架而上、绵延铺开的葡萄藤很是可爱。

轮换的四季中，我最爱夏天。不但院子里生机勃勃，还能去河畔捉鱼虫，在淅沥雨中踩水、爬梧桐树捕知了……赤着膊玩耍累了，就摘一颗酸甜的葡萄解渴，而父母却讨厌炎炎夏日，他们平常就忙碌，夏日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，每天下班匆匆做的第一件事情，就是将家里的躺椅、凳子搬到家门口的屋檐下“安置”妥帖，还特意将床板搁在长凳上，拼成一张简易的床铺，端来一盆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，用抹布将发烫的躺椅和床板湿漉漉地擦一遍，并吆喝我们兄妹轮流洗澡。沐浴完毕，我便捷足先登躺卧在凉爽的木板床上，仰望着在天穹摇曳飘升的风筝，遥想也能做一个载人的“飞鸟”，驮着我飞上蓝天，去看星星、喂玉兔……

躺在大树婆娑的室外，童年的遐想伴随着凉风不时萌生，一点也感觉不到炎热。而此刻父母却一边忙着晚餐，一边忙里偷闲地进屋端起木盆里的洗澡水，泼洒在门外浇个通透，只见地面的热气氤氲升腾，模糊了我的视线，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，发现忙碌的父母已热得汗流浃背。

大院的邻居往往是在家门口纳凉，而住在狭窄逼仄弄堂里的居民，只能挪到马路上街沿乘风凉。在我的记忆里，每到太阳西下，夜幕渐临，不需要动员、号召，家家户户都不约而同地做着同样的事情——乘风凉。那是一道看不到边沿的风景：整个上街沿，摆满了躺椅、竹榻、长短大小不一的椅子和凳子，更有的将家里的帆布床和长凳床板及席子搬到街面……各式各样的乘风凉姿势，形成了一道延绵不断的风景线。

由于当时居民一般住的是公租房，面积大多十几个平方米，最大的也就二十几个平方米，往往是一家三代，吃喝拉撒都簇拥在这间屋子里。春秋冬还能勉强挤在一起将就着生活，可是一到炙热的夏天，热浪汹涌泻进房间，人就像是在一个烧烫的锅子里生活，确确实实闷热难忍，就连蒲扇拂出的风也是发烫的，于是就祈盼烈日早些落幕，能快些逃离像蒸笼一样的屋子，搬着歇息的家什，“迁徙”到街面上去乘风凉，如若耽搁了时间，宽敞又通风的地方就会被他人“占领”。

骄阳隐匿西去，天渐渐暗了下来，街面的路灯一盏盏亮了，树上的知了却不厌其烦地嘟噜：“热煞了，热煞了……”

我家晚饭吃得早，我抹了把嘴，一溜烟跑到街面寻找玩伴。此时，乘风凉的“夜市”则刚刚拉开序幕：大人们一边喝着啤酒，一边摇着蒲扇，不时用搭在手臂上的毛巾擦拭额上的汗珠，神采飞扬地闲聊着厂里的奇闻趣事；斯文的大哥哥、大姐姐捧着手抄本《一双绣花鞋》和《第二次握手》，聚精会神地翻阅（当时手抄本传阅的人很多，都是排着队在等候）；用完餐的爷叔则聚在一起，用四个方凳拼在一起，凝神聚气或在路灯下开始激战“四国大战”；或“楚河汉界厮杀”，更有三人对对酣战“大怪路子”，围观者比激战者更显得紧张，各个屏住了呼吸，对手每下一步棋，每出一张牌，手心里都捏出了汗，又不敢吭声；阿姨大妈则一面打着绒线，一面聊着哪里有买便宜的零头布；无忧无虑的孩子或围着眼镜叔叔听讲“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”和“神笔马良”的故事，或饶有兴趣地玩着丢橄榄核，抽菱角，打弹子，斗“鸡”、踢毽子、跳橡皮筋等游戏……

我与同学最喜欢玩“老鹰抓小鸡”游戏，每次躲藏、奔跑得气喘吁吁，额上显现汗污，乘风凉叔叔、阿姨看到我们热得面红心跳，会一把揪住我们的胳膊，呵责我们坐在边上歇息，并端起身旁泡茶的热水瓶，朝脸盆的凉水里加些热水，再绞一把毛巾，替我们擦去脸上和身上发腻的汗水，微风徐徐吹来，瞬间感觉身上的皮肤爽滑，神清气爽，随即，又在我们手上塞上一片在井水里浸过的西瓜，叮嘱道：“不要太‘疯’了，否则身上生出痱子就难受了！”我们玩耍的孩子啃着冰镇的西瓜，那沁入心田的甜蜜滋味，至今记忆犹新。

毋庸讳言，久居陋室的大人一般不喜欢

烈日炎炎的盛夏酷暑，而我们小孩却期盼每年夏日的来临，夏日是瓜果丰收的季节，不仅有甜蜜的西瓜、桃子、葡萄等诱人的水果，还有长长的、开心的暑假，能随心所欲去做喜欢做的事情，与同学玩喜欢玩的游戏，更能穿着短裤去泳池畅游，到郊外的田野捉蟋蟀，弄得身上一身泥巴，就在水龙头下，酣畅淋漓地洗个冷水澡……

夏日是美好的，也是短暂的。改革开放后，人们的生活水平迅速提升，家家户户拥有了空调、冰箱和更先进的防暑降温器具，房子也越住越大越高越宽敞，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夏日乘风凉景观，终究渐渐偃旗息鼓，可年逾花甲的我，仍然留恋儿时那段乘风凉的风景。

近年来的夏日里，我不时还会邀请志同道合的老友，兴致勃勃地去排挡“乘风凉”。嗅着袅袅的炊烟，看着年轻人的“嗨劲”，感受着浓浓的烟火气的同时，我思忖，乘风凉的快乐，即使在科技突飞猛进的今天，始终没有消失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