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 邱源（市北中学高二学生）

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将我从生产流水线上举起，本来打在我纯白色皮肤上的白炽灯投射出一小片阴影。从沉睡中苏醒，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。

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N 95口罩了，知道了吗？”

说话的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，长而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狭促的光芒，挺着硕大的啤酒肚，皮带上悬挂的钥匙串随着一摇一摆的步伐互相碰撞，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。后来我才知道，这就是人类世界里名叫老板的生物。

“可我不是N 95口罩啊！我没有那么精细……我……我不配……”

“我说你是，你就是。”他突然笑了起来，笑声极其古怪，脸上的横肉随之上下起伏。他把我送上生产线，在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里，我的身上被印满了N 95字样的花纹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着我的身体。

“你应该感到荣幸，像你这么普通的口罩送到医院，当N 95使用，你要感恩戴德，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
荣幸？我没有感觉到。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成为一个N 95口罩。

客服电话响起，来电的是一个女大学生，女孩清澈明朗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之后，显得格外动人。

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像是刚哭过：“喂，客服吗？最近疫情越发严重了，时间不容耽搁，我要立即订五箱N95口罩运往医院。”

客服报出价钱，女孩半晌没有回答。

“能不能便宜一点，国难当头，能不能适当地减一些运费……”女孩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。

客服姐姐露出为难的神色，老板便一把将电话抢了过去：“抱歉呐，亲，您也知道现在的疫情，是特殊时期，所以口罩稀缺、运费也特别的贵，我们也已经适量降价了，您也要体谅我们一下呀！”

女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，像是狠下心一般：“好吧，那谢谢你们了！一定要快快送去灾区！”我只看到那女孩的淘宝账号名字叫“华夏微尘”。

炎黄华夏的“华夏”，普世微尘的“微尘”。

老板听到立刻眉开眼笑：“好的好的，小姑娘，一定帮你送到，你放心好了！”

我被装在了纸盒里，随后被包装进了一只更大的纸盒，再然后就进入一片黑暗之中，只感觉颠簸得厉害。

我碰了碰身边和我一起同行的口罩同伴：“你说我们会被运到哪里去？”

“我不知道，应该是医院吧。”

“可我们根本不是N 95口罩啊！”

同伴鄙夷地看了我一眼：“你怎么那么死脑筋？”

我有些委屈，明明想说出实话，可是却被一次又一次地嘲讽，难道说出真话是错的吗？

只听到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箱子被打开了，一束强光射进原本幽暗的空间。

可能是一下子从黑暗的环境中重见了光明，我有一些眩晕，只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穿梭在医院拥挤狭小的走廊里，消毒水的味道极其刺鼻，长廊里坐满了一个一个戴着口罩的病人，他们只露出一双眼睛，掩藏不住的是焦躁不堪的眼神。

这时，一位头戴白帽子的小女孩便奔向了我们：“肖医生，这里有五箱捐赠的N 95口罩。”说罢，便打开了我们，我看到肖医生向我们走来。

“肖医生，这些不是N95，只是普通医用口罩。”声音像是刀叉在光洁的瓷盘上摩擦，尖锐刺耳。

“怎么会这样？我看看！”

我被肖医生一把抢过去，用力掰开，浑身剧痛像是被撕裂一般。

肖医生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本来的星光忽然黯淡了下去，他的脸色疲倦不已。

空气里笼罩着一片悲哀与死寂。

“就是普通医用口罩，完全可以用。”肖医生声音很沙哑。

于是我们被送到了各个医生的手中，第一次被人使用，我还不习惯，可是看到医生们大汗淋漓地为病人治病，手术刀在病人的身上娴熟地游走，我那一刻竟然觉得自己也有了一份使命和职责，我虽然普通，但也在保护医生，也在参与挽回生命的战斗。

薄薄的水汽覆盖在我的皮肤上，温热的气息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人世间的温暖，一场手术做完已经是深夜了，我看见医生疲倦的面容，我的生命也即将结束。被使用了整整23个小时36分钟04秒之后，我被丢进了医用垃圾桶。

四周静悄悄的，只有手术室昏暗的灯光照着我的身体。我看见自己在一堆破碎不堪的垃圾里，浑身湿湿黏黏粘着病菌，消毒水的味道也渐渐挥发殆尽了。

人类现在应该在为疫情头疼奔走。我有没有帮到他们呢？

尽管我不是真正的N 95口罩。

为什么我不是真正的N 95口罩？

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体，N95的字样依然清晰可见，只是身体已经不再痒了。我望着透明玻璃窗外的灯火通明，长叹了一口气，又回想起在口罩厂家流水线上的兄弟姐妹们，又将以什么名称，去向何方？

我的身上还残留着肖医生留下的气息。

口罩也会哭吗？

可我只是一只小小的口罩而已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