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永涛 又到过年的时候了,家家户户忙着办年货。这使我想起1978年的冬天,在我南汇乡下老宅里的一顿年夜饭。那顿饭,虽然是满满的一桌,实际上只有一个菜,全是用鲜肉馅做成的,我叫它“塞肉全席”。 那还是“改革开放”刚刚起步的年代。我们乡下人的生活,不像城里人那么讲究,过年过节,吃的和平时没啥两样,就加一两个菜,桌上有点荤腥就可以了。那年,我和弟弟相继考了大学,我先送他去了南京,我自己后来也收到了上海学校的录取通知,可谓“双喜临门”,一家人共同生活的状态从此被打破。那年寒假,我们兄弟俩双双回家,半年多没见儿子了,一家人终于团聚,爸妈心里自然是乐不可支。 可是有一件事让爸妈犯了难,这眼看要过大年,桌上的年夜饭还没落实。该弄些什么,好好招待两个城里回来的儿子呢? 爸妈都是地道的农村人,虽在乡下小学里教书,但对于饮食做饭不讲究。凡是菜只求烧个熟,至于“色香味”则全然不懂。我兄弟俩从小到大,倒也习惯了家里的粗茶淡饭。可是爸妈这次不这么想,儿子到城里读书,那就是“城里人”了,好不容易全家聚在一起,这顿年夜饭可马虎不得,非要弄一点花头、展示点新气象不可。 想法倒是不错,可“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”呀。到底要弄个怎样的花头呢?以前过年,家里八仙桌上老常规是“红烧肉”,“炒鸡蛋”,再加几个蔬菜。这次年夜饭,如不做“红烧肉”,还能做出什么菜呢?一家人七嘴八舌,一筹莫展。 我们浦东人过年,历来有个传统,家家户户要做汤团,象征“团团圆圆”。汤团个儿大大的,用肉糜伴青菜做馅料,包在糯米粉里特别好吃。联想到我学校食堂吃过“百叶包塞肉”,计上心来,我说:把肉剁成肉糜,用各式各样的“塞肉”,做一顿丰富的“塞肉全席”,作为年夜饭,一定别开生面。老爸正束手无策,听到我献如此妙计,连声说好。 “塞肉”的菜,最出名的要数“油豆腐塞肉”和“油面筋塞肉”。这东西原来基本都是空心的,用筷子轻轻戳一个洞,肉糜馅子轻轻往里塞,既要塞足,又不能撑破,力度要恰到好处。洞口不能太大,大了就破相了。还有两个菜,“百叶包肉”和“蛋皮包肉”,原理一样,馅子也一样,只是技法有所变化,将“塞”换成“包”,换汤不换药。 既然称之“塞肉全席”,菜的数量品种一定要多,要放满整个八仙桌才可以,但这点品种觉得有点少。一家人集思广益,继续开发“塞肉”新品种。我想到自留地里种的青椒、黄瓜和西葫芦,平时都切成丝炒了吃,今天换一种吃法,打开盖头再挖心子,用来当“塞肉”的食料。“青椒塞肉”、“黄瓜塞肉”、“西葫芦塞肉”我以前既没吃过,也没看过,是我的独特创意,倒别有风味。还有两道菜,一个叫“田螺塞肉”,挑出几个大的田螺,挖出它的肉,和肉糜混合一起,再塞进田螺壳里去;一个叫“河鲫鱼塞肉”,又大又肥的鲫鱼,也被拿来当做“塞肉”的容器,成了这次家宴最大的菜肴。这样,各种各样的“塞肉”组合在一起,大大丰富了年夜饭的内容。 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年过得很是热闹。一家人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。记得一天早上,天还蒙蒙亮,我和弟弟还在熟睡,老爸便穿了棉大衣,顶着严寒出门,他负责年夜饭的采购;妈妈的特长是剁肉伴馅,菜刀在砧板上飞舞,声音有节奏有韵律。她伴馅有绝活,馅子凑近鼻子闻一下,就可知道咸淡,做馅子从不失手;而我的任务是“塞肉”,说起来也算是技术活;弟弟甘心做下手,在灶头后面拉拉风箱、添添柴火之类。 到了开饭的时候,一道道“塞肉”大菜先后上桌。“河鲫鱼塞肉”当作大菜放在桌子中央,象征“年年有余”;周围是各种“塞肉”的菜肴,有清蒸有红烧,有荤有素,有红有绿有搭配,一桌年夜饭像模像样。其中,“河鲫鱼塞肉”一上桌,整个屋子弥散着浓浓香味,一家人你一筷、我一勺,立即被抢吃一空。不但图个好口彩,这道菜真是鲜,鱼的鲜和肉的鲜,鲜上加鲜。虽然吃来吃去吃的是同一种味道,但丝毫不影响一家人过年的兴致。 年年过年年年吃。现在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,吃也越来越讲究了。在我的记忆里,78年的那顿年夜饭,是我最难忘、最快乐也是最奇葩的年夜饭。 (作者系梅陇镇新闻志愿者,家住普乐一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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